贺雪凌的视线瞬间模糊了。
他知道了。他甚至猜到了她此刻的困境,并留下了余地。
她捂住脸,滚烫的眼泪从指缝渗出。
在夏晨安隐含逼迫的注视下,在余之鹤平静而决绝的退让中,在父母失望痛心的目光里,她颤抖着手,在手机屏幕上,点下了电子签名的确认键。
签完字,发送回执的那一瞬,她给夏晨安转账了五万块钱。
附言:
“先应急。我会负责你的部分医疗费用。但其他的,我给不了。”
夏晨安很快收了款。
没有回复任何消息。
三天后,贺雪凌收到了邮政快递寄来的离婚证。
她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,在车里坐了一整夜,直到天色发白。
手机震动,是夏晨安发来的消息:
“明天下午复查,医生要求家属陪同。你有时间吗?”
余之鹤回城那天,许恒开车来接。
“气色不错。”许恒打量他,“海南养人。”
余之鹤笑笑:“主要是心里没事了。”
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,路过那家贺雪凌常去的游戏厅,又路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。
回忆翻涌,却不再疼。
就像结痂的伤口,碰一下,只有木木的钝感。
“对了,”许恒等红灯时转头,“贺雪凌和夏晨安闹翻了。”
余之鹤挑眉。
“听说夏晨安逼着贺雪凌贴身照顾,贺雪凌只肯出钱。夏晨安不满意,在朋友圈含沙射影说她没良心。贺雪凌她爸妈这次态度很硬,据说把夏晨安留在他们家的东西全扔出去了。”许恒嗤笑,“不过,夏晨安那病,好像有点蹊跷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有个朋友在医院,随口打听了下。夏晨安确实有慢性病,但属于很常见、控制得当就没什么大碍的那种。绝对没到需要人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、离了人就活不了的地步。他那个‘情绪崩溃会急性发作’的说法,也夸张了。”许恒撇撇嘴,“我看,多半是借题发挥,想绑住贺雪凌。”
余之鹤沉默地看着窗外。
为贺雪凌感到一丝可悲,也仅止于此了。
“对了,还有更绝的。”许恒划开手机,点开一段视频,递给余之鹤。
视频是在一个灯光迷离的酒吧卡座拍的。夏晨安穿着紧身黑色衬衫,扣子解到胸口,正和一个穿着火辣的女孩玩骰子。他输了,大笑着仰头灌下一杯酒,然后搂过那女孩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手还不老实地在对方腰上摩挲。背景音嘈杂,能听到他带着醉意的大嗓门:“放心!爹身体好着呢!那点小毛病算个屁!就是吓唬吓唬人,懂吧?”
视频只有十几秒。
余之鹤看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手机递回去。
“昨晚拍的。”许恒收起手机,“我朋友正好在场。你看他那生龙活虎的样子,哪像需要人‘精细养着’的病人?”
“发给贺雪凌了吗?”余之鹤问。
“发了。匿名邮箱。”许恒耸耸肩,“不过估计她不会信,或者不愿意信。人嘛,有时候就愿意活在自我感动和自我欺骗里。”
余之鹤没说话。他想起贺雪凌曾那么笃定地说“他就是我闺蜜,没坏心思”。
现在想想,那腔笃定里,有多少是她自己也需要相信的成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