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出宫的旨意下了之后的第三天,萧重光来了。
这是他第三次上山。
没有仪仗。
连李德福也没带。
只他一个人,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袍子,像个寻常的香客,沿石阶一步步走上来。
我在山门口看见他的时候,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。
走近了才看清。
是白玉兔。
碎成那么多片的白玉兔,不知他让人花了多少工夫,一片一片拼回了原来的样子。
裂缝处嵌了金漆,细细密密的金线沿着碎纹蜿蜒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碎了的兔子被金线缀得完完整整,甚至比从前更精致了几分。
他站在我面前,将玉兔递过来。
“裂缝用金子填了,匠人说比从前还结实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已经不会被哄住的人,“你带走罢。”
我看着那只兔子。
九年前他把它放进我掌心的时候,玉面光洁温润,没有一道伤痕。
伤痕都在他的手上。
我摸了摸兔子耳朵上的一道金线,指腹下的触感细微而清晰,是裂纹的凹凸。
填了金子,看着是好了。
摸上去,还是碎的。
我将玉兔递还给他。
“陛下留着罢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没有接。
“杜蘅我重新种了,”他忽然说,语速很快,像是怕我不听,“含蘅殿的匾额也挂回去了,阿蘅两个字还刻在后门的门楣上,一直都在,没有人动过。你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
“陛下,”我打断他,“臣妾已经不是贵妃了。”
“我可以收回。”
“收不回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山风吹过来,将他鬓边几缕碎发吹得散了,露出太阳穴上一道青筋。
他真的瘦了许多,颧骨比两个月前突出了不少。
“陛下方才说杜蘅种好了,等着我回去看。”
“可是陛下,我等了您九年,等您回头看我一眼,您从来没有看过。”
“如今您种了杜蘅等我,我信。可我等不了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了一回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从他手中拿起那只金缮的白玉兔,端详了片刻,然后轻轻放到了山门的石柱台上。
“这只兔子,当年您说是给我的家。如今它碎过一次,又被补了回来。”
“可那个想要一个家的姑娘,已经没有了。”
“您把它留在这山上供着,陪陪先帝罢。”
我转身,走下石阶。
山道上,珠缨抱着包袱站在马旁,见我走来,忙跑过来搀我。
“娘娘。”
“别叫娘娘了,”我接过她手中的包袱,翻身上马,“往后叫我阿蘅便是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、几乎被山风吞没的声音。
“阿蘅。”
马蹄踏上山道,碎石在蹄下咯咯作响。
我没有回头。
后来听人说,含蘅殿的杜蘅到了春天果真开了花,满院子都是,一到傍晚,香气能飘出宫墙。
萧重光每日散了朝都要去那院子里坐一坐,不带任何人,一个人坐到天黑,也不点灯。
他等那个叫阿蘅的人推门进来。
可那条种满了杜蘅的路上,再没有人走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