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。
额头贴着纱布，脸色蜡黄，比半个月前老了不止一轮。
瘦了很多。
以前我在的时候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，控制油盐，按时吃药。
我走后这几个月，大概没人管这些了。
我把带来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，正准备走，门被推开了。
苏明站在门口。
他的样子让我吓了一跳。
不到半年，像换了个人。
眼窝深陷，满脸胡茬，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沾着油渍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他看到我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我们沉默地对峙了很久。
“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，记得去开。高血压不能吃太咸，每天盐不超过六克。“
“姐“
“说。“
“城东店也关了。“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供应商的欠款还有十一万，开发区的违约金要赔八万。周婷卷走的钱追不回来了。我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。“
说到最后，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姐，我知道你恨我。“
他猛地抬头，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爸临终那天的事，那些协议、那些安排不全是爸自己的意思。是周婷说可以提前准备，我就“
他没把话说完。
但已经够了。
他终于亲口承认了。
病床前的遗嘱，一手策划。临终的台词，提前排练。
用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清醒，把一场蓄谋半年的掠夺包装成父亲的嘱托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，苏明？“
我看着他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费尽心机拿到手的那些东西——三张房产证、股权协议、存折——它们只是纸。“
“苏记真正值钱的东西，从来不在纸上。“
“它在老魏的那口锅里。在刘叔的那份信任里。在老张面粉厂十二年的赊账交情里。在每个老顾客走进门喊的那一声”苏老板”里。“
“这些东西，你一样都没拿到。“
“因为它们跟我走了。“
苏明直直看着我，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继承的不是一份家业，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而那个灵魂，是他亲手赶走的、亲手判给“外人“身份的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“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去年十一月，我在工商局碰见周婷和你们找的那个赵律师。那天回去之后，我在你家打印机旁边找到了一张废纸——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，日期是十月十二号。“
苏明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所以那天在病房里，妈把协议递到我面前的时候——我不是被你们逼着签的。“
“我是自己选的。“
“因为那几张纸上写的东西，在我眼里一文不值。真正值钱的东西，你们拿不走。“
苏明的嘴唇翕动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，他以为自己布了半年的精妙棋局，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小丑的表演。
病房里的空气冻住了一样。
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。
听不太清，像是在叫我的名字。
“念念“
我低头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被角掖了掖。
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对苏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
“妈的降压药，一天三次，每次一片。别忘了。“